泉州城西的春天，是从雾开始的。
那雾是轻的、柔的，贴着晋江水面漫上来，漫过黄龙江畔，漫过溪墘古渡，最后在潘山老街的瓦檐上停下来，凝成欲滴未滴的露珠。我踏着晨曦而来，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，有被岁月磨出的温润。在这春天的清晨，老街还未完全醒来，而我，已闯入了一场千年的梦境。
老街，卧在两座山的臂弯里。大、小潘山一左一右，如两位沉默的老者，守护着这方水土。民间俗称“大小潘山连”，说的是山势连绵，也是人事相依。它头枕清源山，面朝紫帽山，西牵翠屏山、葵山，南饮晋江水，自古便有“山川拱月”之称。站在街口高处远眺，群山如屏，江水如带，天地之间，这片土地竟有了几分端坐中央的气象。
旧街边，一块石碑最先映入眼帘。那碑高约四尺，漆填红的“南安县招贤里潘山市”几个字，在薄雾里洇开了淡淡血色。碑是宋碑，任凭风雨剥蚀着，立在这里已逾千年。我俯身细看，那些缺了笔画的字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，依然固执地望向远方：“东至本县□驿口五里，西至本县□□驿五十里……”。宋代的商队从这里经过，茶叶、瓷器、丝绸……驮在马背上，驮着一个王朝的繁华与梦想。而今，马蹄声早已走远了，唯有这碑，还守着昔日市集的吆喝，在春日的晨曦里打着盹。
残碑上的“潘山市”三字，藏着一段悠长的历史。唐时这里初名“潘山”，据传与唐代潘源节将军有关。那位将军随陈政、陈元光南下入闽平乱，率部驻军于此，拓产课耕，渐成聚落，百姓便以他的姓称此山为“潘山”。此后数度更名：唐末五代因置招贤院，称“招贤里”；宋时属唐安乡昭文里，别名“潘山市”；明清属南安县三都潘山铺。名字变了又变，可老百姓的口中，它始终是“潘山”。那些海外寄回的侨批上，总要工工整整写上“泉州西门外潘山”，家书才能翻山越海，抵达亲人手中。一个地名，就这样成了无数游子心头最沉的乡愁。
往前，便看见了那口井。井是老街的心。六角形的井盘，两个圆孔并排着，像一双凝视天空的眼睛。井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痕，那凹痕里的蓄水映着天光云影。这就是招贤井了。井旁立着那方宋碑，井里沉着千年的月亮。
我探头望去，井水幽深，我的影子在里面晃动，晃着晃着，竟晃出了许多别的影子。我看见了唐末五代的文人墨客，风尘仆仆地从北方赶来。那时中原烽火连天，而泉州在王氏父子的治下，却是一方安宁的桃源。王审邽、王延彬父子在潘山建起招贤院，馆舍巍然，亭榭翼然，迎接着那些避难的名士。李洵来了，韩偓来了，黄滔来了，翁承赞……也来了。他们在这井边汲水烹茶，在院中吟诗作赋，把中原的文脉嫁接到这片土地上。晚唐诗人韩偓，那个曾经随驾凤翔、备受昭宗信任的翰林学士，晚年流寓闽南，在潘山一带度过了最后的岁月。他一定也在这井边站过？俯身看井中倒影，看自己满头白发，看北方破碎的山河，心中该是何等滋味？
我还看见明末清初的那个春天。郑成功站在招贤桥上，面前是聚集而来的义士。他刚刚在南安孔庙焚毁了儒服青衣，换上戎装铠甲，决心以海岛为根据地，反清复明。那桥就在这井的不远处，桥下流水汤汤，桥上旌旗猎猎。他在桥头设下哑谜，以此招纳贤才。潘山人潘庚章、潘伯亮等，就是那时投入他的旗下，从此转战南北，生死相随。那个春天的风一定很大，吹得旗帜啪啪作响，吹得人马热血沸腾。
井水不语，只是静静地映照着这一切。它映过韩偓的清癯面容，映过郑成功的坚毅目光，也映过后来的弘一法师。1933年的春天，弘一法师从泉州去南安雪峰寺，路过潘山古道。路旁芳草萋萋，一块石碑横卧其间。法师拨开荒草细看，竟是“唐学士韩偓墓道”碑。那一瞬间，法师百感交集，伏碑痛哭。都是来自北方的漂泊者，都是历经乱世的苦行人，都选择了闽南作为最后的栖身之地。近六十岁的法师，跪拜着千年前的诗人，那泪水里，有多少是惺惺相惜，有多少是人生况味？两年后，法师偕弟子再来，在碑前留影，碑后是春天的茫茫山野。
沿老街行走，两旁的古建筑静静地立着。土黄的墙壁，青灰的瓦当，木格窗棂的雕花虽已残破，却依然保持着旧日的雅致。文史学者告诉我，潘山之所以繁华，首在交通之便。《泉州府志》载“潘山有潘山港，云泮桥”，唐宋时这里便是连接温陵古城与丰州城的必经之路。云泮桥、三板桥、招贤桥、佳池桥……，一座座桥梁横跨溪流；见龙亭、栖凤亭、招贤亭、送客亭……，一座座亭台可供憩息。水运亦发达，黄龙渡口一带设有巡检寨，商船往来穿梭不绝。陆路与水路在此交汇，使潘山成为泉南日用品、丝绸、瓷器、茶叶等货物的集散地之一。
巷陌深处，石狮巷、朴宅巷、广元巷、庄厝巷……名字里都藏着故事。民国《南安县志》载：“大小潘山在县东南七八里，属三都，负大溪北岸，民居辏集。有潘山市，上有陈元光庙、陈洪进祠。宋时都巡寨在焉。”当年的人烟稠密、市井繁华，尽在这寥寥数语之中。明代左侍郎丁启濬路过此地，写下《大小潘山》诗：“非关谋选胜，暂此息尘劳。轩槛临流险，烟云送目高。网悬闲夕市，帆挂急春涛。”诗中的夕市与春涛，至今仍在字里行间翻涌。可这暖意里，又透着说不清的凉。
那曾经闻名遐迩的招贤院，早已荡然无存。招贤桥的大石板在“文革”期间被断作多块，作了铺路石；那招贤塔，南宋嘉定七年的古物，在北渠修建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还有那曾经让潘山人骄傲的“豆签、润饼、宽面”等特产，连同那独特的“跳坐”和面技艺，都已失传。我仿佛听见那一声悠长的吆喝：“卖长蒂乌梅哦——”从街这头传到街那头，可那卖乌梅的女子，挑着担子一颤一颤的身影，早已隐没在时光深处。
老街的古井，太多了。甘露井、招贤井、宫下井、王公井、市忠井、后宅井、镇尾井、榉头井……每一口井都有一个名字，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群人、一段岁月。我在井边遇到一位阿嬷，正提着水桶来打水。她说，这井水清甜，泡茶、做饭最好。我看她熟练地把桶放下，一下甩绳声，那清冽的水就被提了上来，溅落的水花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她笑着和我打招呼，那笑容里，有井水一样的清澈与温润。
我又想起榉头井的传说。古时挖井，挖到深处，忽然听见地下有声音，说：“不能再挖了，已经挖到榉头了。”工匠们便停了手。这传说里有一种古老的智慧，劝人懂得适可而止，懂得敬畏自然，懂得给未来留有余地。因为这懂得，古井得以清泉长流，千年不涸。这不正是潘山的写照吗？繁华会过去，热闹会消散，但只要那脉清泉还在，根还在，生命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招贤院不在了，可招贤的精神还在。如今泉州市已将招贤院列入古书院复建名录，计划在遗址附近择址新建。那将不是简单的复原，而是文脉的赓续。韩偓的诗还在，弘一法师的泪还在，郑成功的壮怀还在，潘源节将军们的热血还在。他们沉淀在这片土地里，像种子一样等待着春天。
潘山的威惠庙重修了，香火依然鼎盛。潘节将军的陵墓还在，墓前立着石望柱，还有八卦放生池。2018年，联合国前秘书长潘基文先生来到潘山谒祖，在千年潘井旁题下“饮水思源”四个字。那一刻，历史与现实相遇，乡愁便有了具体的形状。
我在古街走着，脚步很慢。阳光渐渐浓了，把老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嬉闹，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招贤院，不知道谁是韩偓，不知道这里曾经有过怎样的繁华与沧桑。但他们跑过的每一块石板，都浸透着这些故事；他们呼吸的空气里，都飘浮着这些记忆。或许有一天，他们会像今天的我们一样，回过头来寻找自己的根。我走到老街尽头，回头望去，春日阳光正好，给整条古街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光有光的来意，花有花的归途。我想起明代丁启濬的诗句：“小饮江天暮，归途首重搔。”诗人当年驻足潘山，看着夕市中的网罟，看着春涛里的帆影，心中涌起的是羁旅之思。而今我站在这里，心中涌起的，却是另一种感慨：这山还在，这街还在，这井还在，这春天还在；那些消失的，终将以另一种方式归来；那些疼痛的，终会在时间里结痂成记忆的琥珀。而我们这些后来者，要做的不过是像那口榉头井一样，懂得聆听地下的声音，懂得让清泉长流。相信根脉扎深处，总会有新芽破土。
我俯身再看一眼那口井。井水深处，有千年的云影天光，有无数人的悲欢离合，也有我自己的倒影。那倒影晃着晃着，忽然笑了。是那种明白了什么的笑，是那种放下了什么的笑。春风拂过井口，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，一圈一圈地荡开去，最后消失在井壁的苔痕里。井水复归于平静，依然深，依然清，依然映照着天空。
我转身离去。身后，潘山老街在春光里静静地卧着，像一位刚醒来的老人，嘴角还带着梦的微笑。那些古井，那些石碑，那些老墙，那些故事，都在这微笑里安然着。而春天，正一寸一寸地深入它们的梦境，把温暖和希望，种进每一个裂隙里。
总有一天，那梦里会长出新的芽来。
作者简介
庄振加：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，中国诗歌学会会员，泉州市作协校园文学创作专委会副主任。
